郭兵云:美国经济危机未必削弱美元霸权
郭兵云指出,美国经济或金融危机并不必然动摇美元霸权,历史上危机反而多次巩固了美元的国际地位。文章以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和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为例,认为美元资产需求、清算网络及美联储提供流动性的能力支撑其霸权。即便AI泡沫引发危机,也不能据此断定美元地位将衰退。

美元加息及人工智能(AI)产业中存在的泡沫,再次引发各界讨论AI可能引爆美国经济危机,并危及美元的霸主地位。舆论场中常有一种直觉式判断——美国若陷入经济或金融危机,美元霸权便会随之动摇,美国的全球霸权也将因此松动。然而,事实远非如此简单。美元霸主地位的牢固性,与美国是否即将出现经济危机之间,并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美国爆发经济或金融危机,也绝不等于美元霸权陷入危机。
这一判断建立在冷战结束以来数十年的历史经验之上。回顾美国应对自身经济与金融危机的轨迹,一个清晰的规律现象是:危机非但没有削弱美元的霸主地位,反而在多数情况下强化了它。最具代表性的两个节点事件,分别是1971年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瓦解,以及2008年由次贷危机引发的全球金融危机。
1971年,尼克逊政府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布雷顿森林体系正式崩溃。表面上看,这是美元信用的一次重大挫折——固定汇率制瓦解,美元不再拥有黄金锚定的“硬约束”。然而,随后的演变却出乎许多人预料。浮动汇率时代开启后,美元并未被边缘化,反而借助石油美元结算体系,美国金融市场的深度与流动性,以及全球对美元资产的持续需求,确立更为灵活且更具弹性的霸权形态。危机过后,美元在国际储备货币、贸易计价货币和金融市场媒介货币中的地位不降反升。美国通过危机“重构规则”,将原本可能威胁货币地位的冲击,转化为巩固优势的契机。
2008年的金融危机同样典型。次贷危机从美国房地产市场爆发,迅速演变为全球金融风暴,华尔街投行接连倒闭,信用市场几乎冻结。当时,许多观察者预言美元将遭遇信任危机,甚至出现“后美元时代”的讨论。结果却恰恰相反。在危机最严重的阶段,全球投资者不是逃离美元,而是疯狂涌向美债和美元现金;美元指数大幅走强;美国联邦储备局通过量化宽松和全球美元互换安排,成为事实上的“世界最后贷款人”。危机过后,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虽有波动,但核心地位依旧稳固;美元的主要竞争对手欧元却陷入主权债务危机,彻底失去与美元竞争的资格,美元霸权更加牢固而非相反。
理解这一“反直觉”现象,须要看到美元霸权的结构性特征。第一,美元是全球主要计价货币、结算货币和储备货币。大宗商品、跨境信贷、外汇储备都以美元为主,全球经济活动对美元存在刚性需求。在危机时期,市场对安全资产的渴求上升,美国国债仍是全球规模最大、流动性最好的安全资产。第二,美元清算体系具有强大网络效应。全球主要银行、企业和金融机构依赖美元清算渠道,一旦脱离,成本极高。第三,美联储具备全球最后贷款人能力。危机中全球出现“美元荒”时,只有美联储能无限提供美元流动性,其他国家在危机中反而更加依赖美国。第四,美国掌握国际金融规则、评级机构、金融制裁和长臂管辖等制度性权力。危机后,美国往往能主导救助方案、监管标准和国际协调,将自身利益嵌入新规则。美国发生的危机,往往被转嫁为其他国家的风险,美元作为全球避风港的地位被反复强化。
当前,市场对“AI泡沫”的讨论日益升温。AI相关领域的估值高企,资本开支扩张,以及部分企业盈利预期与现实之间的落差,确实存在引发新一轮调整甚至危机的可能。若这一泡沫破裂并传导至更广泛的金融市场,美国经济或将再次出现系统性危机。然而,历史经验提醒我们,即便危机真的发生,其他国家也不能简单期待它自动转化为美元霸权的危机。更现实的情景是,美国将再度利用危机中的全球避险需求、美联储的政策主导权,以及美元体系的网络效应,强化金融霸主地位。
美元霸权与美国霸权之间存在深刻的相互支撑关系。军事投射能力、科技创新领先地位、联盟体系与话语权,共同构成美国霸权的多维支柱;美元霸权则是其中最具渗透力,也最难被替代的一环。它不仅是经济工具,更是权力工具,通过控制全球流动性与信用分配,美国得以在危机时刻将自身损失外部化,并强化对国际规则的主导。只要美国的货币霸权未被实质撼动,美国的整体霸权地位就难以出现根本性的松动。
历史多次证明,经济危机可以考验美国,却未必削弱它的货币权力;相反,善于利用危机的美国,往往能在动荡中巩固优势。对其他国家而言,真正要警惕的,不是美国会不会发生危机,而是危机发生后,美元体系是否会再次变得更强、更难以替代。认清这一点,才能避免把短期经济波动误读为长期权力转移的信号,也才能在复杂的全球变局中保持战略定力与清醒判断。
作者是重庆时事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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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联合早报 · zaochenba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