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惜薇：文化共鸣不等于政治选边

10月7日，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年会前夕，尚达曼总统与IMF总裁格奥尔基耶娃对谈时，后者指IMF肩负向各方阐明，有必要携手应对全球挑战的重任，而大家同处行驶在波涛汹涌海面上的一艘船。

对此，尚达曼以成语“风雨同舟”呼应，强调当今国际秩序亟需互信关系。

非华族国家元首在国际金融高层论坛上自然运用华语成语，既反映个人的跨文化表达能力，也凸显新加坡政要对多元文化的深刻理解、尊重与重视。

然而，目前大国竞争加剧，语言和文化符号的运用，容易被过度政治化。

这让人联想到公共服务统筹部长兼国防部长陈振声，上月在北京香山论坛上的发言。他以华语引用《孟子》的“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呼吁大国之间建立互信而非以武力威慑。

这番言论在中国社交媒体上引发广泛关注。有人认为，陈振声在国际场合使用华语，引用儒家思想，是一种释放善意的外交姿态；也有人提醒，这种文化上的亲近，不代表新加坡的政治选边。

搜狐号“宏兵灼见”便指出，陈振声富东方文化色彩的表态背后，折射出新加坡这个东南亚小国在动荡国际环境中小心翼翼的外交选择。文章认为，新加坡若对华走得太近，容易招致美国猜忌；若完全倒向美国，又可能失去中国市场的发展机遇。因此，新加坡只能继续在大国夹缝中寻找平衡点。

这场“语言外交”，也引起邻近地区媒体的关注。香港《南华早报》在相关报道中引述学者观点指出，部分中国公众可能会把语言和文化的亲近，等同于政治选边。学者担心，若对这种文化亲和力赋予过度的政治期待，一旦新加坡后续采取与期待不符的外交立场，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解。

事实上，新加坡政要访问中国时经常坚持使用英语，正是要避免这种误解。

建国总理李光耀是典型例子。他深知新加坡虽以华族人口居多，但本质上是一个多元种族、多元文化的国家。他访问中国，与当地政要会晤或在当地公开发言时，往往坚持使用英语。这不仅仅是语言选择，更是一种政治信号：新加坡是独立自主的主权国家，政治立场中立，并且不以文化或语言亲近来决定，防止新加坡被贴上“华人国家”的标签。

同样的，国务资政李显龙也不只一次公开强调：“我们不是华人国家”，所有新加坡人都必须以国家的利益为首要考量。

因此，陈振声在香山论坛上的发言，更应理解为对东道主和中国文化的尊重，并非要以文化亲和力显示政治选边。他应用对方熟悉的语言与哲学语境，敦促大国承担责任，避免以实力让他国顺服。

陈振声此前其实曾多次阐述新加坡永远不能选边站的观念。他甚至曾说：“如果你要选边站，可以，选新加坡这一边站。”

在今年的香格里拉对话，陈振声也曾巧妙使用四句华语顺口溜：“空谈不做，万事成难；只做不谈，互信更难；不做不谈，难上加难；边做边谈，万事不难”，以强调防务沟通的重要性。他同时提供现场英语翻译，让国际与会者能够了解其中含义。这个做法也凸显新加坡人在多语环境中灵活切换的优势。

由此可见，无论是访华时坚持使用英语、恪守“非华人国家”的定位，还是在国际舞台上巧妙使用华语，引用儒家思想、成语和顺口溜，新加坡政要都在贯彻同一套外交原则：在展现文化共鸣的同时，始终保持战略自主，不在大国竞争中选边。

文化共鸣固然可以拉近沟通距离，却不应被解读为政治选边。新加坡的优势，恰恰在于能够理解多元文化，使用不同沟通语言，同时坚持国家立场与独立判断。

（作者是《联合早报》政治新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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