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满语40年,71岁学者赵阿平谈抢救濒危语言的紧迫感
冷门“顶流”|研究满语40年,一位七旬学者的紧迫感
黑龙江大学满学研究院教授赵阿平研究满语40年,称满语已极度濒危,能用满语会话的老人不断减少,抢救记录刻不容缓。她指出,满文档案存量庞大、人才短缺,计算机难以处理手写和涉及文化意义的内容;应加强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结合语言、历史和田野调查,保存满语及满文文献。
【编者按】
“板凳要坐十年冷。”
近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成立冷门绝学学院,让那些关注度低、研究者少但意义深远的学问走进公众视野。
冷门绝学学院的研究范围覆盖满文、西夏文等10余种民族古文字,包括甲骨学、简帛学、古典学等研究方向。这些学问是人文科学中的基础研究,更连着国家的历史和文脉。
冷门绝学研究现状如何?为什么不可替代?如何更好地研究和传承?我们对话相关学者,讲述他们甘坐冷板凳的治学精神,以及如何通过一个字、一片碎片、一卷残纸探寻文化的本源。他们可能长期不受关注,却持续深耕数十年,终成其研究领域的“顶流”。

赵阿平
在满学这张冷板凳上,71岁的赵阿平已经坐了40年。
她是黑龙江大学满学研究院教授。1982年,她毕业于哈尔滨师范大学历史系,1986年,于黑龙江省满语研究所研修满语,之后进入该所工作,曾任所长,《满语研究》主编。为了加强学科建设,她推动研究所于1999年整建制迁入黑龙江大学。从2000年至2007年间,随着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满语)本科、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满通古斯语族)硕士、博士学科专业学位点获批建立,这里成为国内唯一有满语“本-硕-博”人才培养体系的教学研究机构。
满语已是“极度濒危”的语言,目前仅有黑龙江少数村屯的一二十位老人能相互对话。黑龙江富裕县三家子村被称为满语“活化石”,赵阿平至今记得早年去该村田野调查的经历:一路蹚过泥泞,和热情的村民们交流,听老人们用满语口述家史和民间故事。
“我跟踪调查至今,多位会讲满语的老人已经离世,50岁以上的使用者不断减少。”四十年来,赵阿平一次次前往三家子村调查,也看着一位又一位老人离开。
在研究方面,赵阿平结合历史学、人类学、民族学等,开创了满族语言与历史文化研究新方向。她说,满语满文是清朝的“国语清文”,留有大量珍贵的满文历史文献资料,研究清史要懂满语满文,才能运用重要的满文档案资料进行研究,在国际学界掌握更多话语权。而目前世界上有数百万件册满文档案文献,“我们整理出来的仅是冰山一角”。
面对这门正在消失的语言,赵阿平一直有着一种紧迫感和责任感。“我们这代人刚好赶上满语还没消失,如果不研究、不保存,就是失职。”
满语濒临消失,大量的满文文献少有人能破译,人才短缺,是满语研究的关键所在,也是“冷门绝学”最具体的注脚。
“极度濒危”的满语:“不研究就是失职”
澎湃新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成立冷门绝学学院,研究范围覆盖满文等民族古文字,您对此有怎么看?
赵阿平:是好事,多了一个培养人才的平台。最根本的是学科建设,没有学科,专业很难长久。1999年,我推动黑龙江省满语研究所整建制迁入黑龙江大学,考虑的就是人才要在大学里培养。迁入高校后,建起了硕士点、本科点、博士点,形成本硕博及博士后培养的完整体系。这在全国是唯一,在全世界也是唯一。我希望出现第二个、第三个这样的科研教学机构,少而精,形成呼应。四十多年里,我们培养本科生四百多人、硕博研究生一百多人,但其中真正做本专业工作的不足百人。
澎湃新闻:冷门绝学联盟同时正式启动,有观点认为是回应此前资源分散、各自为战的难题,您有什么建议?
赵阿平:联盟要真正合作,先得摸清各机构的家底,互通信息,定期召开学术交流会。不一定把资源集中到一处,各点分头做,加强交流就可以。冷门绝学作为一个大的研究领域,可以像国际人类学研讨会那样分专题研讨交流,比如满学、西夏学、蒙古学、藏学等各设专题分会。还有一点,做冷门研究必须建立实体机构,没有实体机构,学生培养、项目推进、日常工作都难以落实。
澎湃新闻:有报道称,目前全球仅黑龙江少数村屯的二三十位老人能用满语会话,满语的现状如何?
赵阿平:极度濒危。我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满通古斯语言语料数据库建设及研究》,建设国内满语、赫哲语、鄂伦春语、鄂温克语、锡伯语等五种语言的语料库,能找到的配合者极少。录满语词汇时仅有两位满语传承人,还说不全。录赫哲语时,仅有一位母语好的老人录了四百多条后,就因病无法继续了,但我们需要的是两千多条。后来我找他妹妹等两人沟通半年多,一点点启发回忆,才录制完成了基本内容。黑龙江富裕县三家子满族村有16名满语传承人,但水平不齐。满语和满文是两回事:语言是语言,文字是文字。会说满语的老人可能没学过满文,就像会说汉语但不识字。满语口语在家庭和社交场合已基本没有使用环境,只有在“满语传习所”里会用来交流。我跟踪调查至今,多位会讲满语的老人已经离世,50岁以上的使用者不断减少。
澎湃新闻:满语曾是清朝官方语言之一,为什么濒危得这么快?
赵阿平:要放在大的历史背景里看。满族建立清朝,把满语满文定为“国语清文”推行了二百多年。此外,满族作为清朝的主体统治者,没有固守本民族语言文化,而是面向全国、主动学习吸收汉语汉文化,与各民族相互交往交流交融,融入中华民族整体,为中国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奠定了基础。冷门绝学可能会有“绝”的那一天,我们无法预测,要顺应其历史发展趋势。我们这代人刚好赶上满语还没有消失,就应该尽力抢救保存研究,把珍贵的民族文化资源留给后人。明知这门有研究价值的语言在消失却不调查、不保存、不研究,就是失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和责任,需要相继承担历史重任。
四十年研究路:从历史学进入满学,坚持跨学科研究
澎湃新闻:您最初为什么选择满语研究?
赵阿平:我本科读历史,对清史感兴趣。教清史的老师说,做清史研究一定要学满语满文。我听后记在心中。1982年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东北农业大学做图书情报工作,专业不对口。1986年,我在报纸上看到黑龙江省满语研究所办学习班,就报了名。两位所长迫切希望调我来所工作,我逐渐认识到这个所的分量,决定把满语和历史结合起来研究。1988年,我正式进入研究所进行研究工作,并先后担任期刊《满语研究》的编辑、主编。起初我只想用满文文献做清史研究,后来发现专门做满语研究的人极少,就下功夫系统学习研究满语。我的体会是:做语言研究离不开历史文化,做历史文化研究离不开语言。语言是文化的载体,文化是语言的内蕴,一表一里。满学研究必须跨学科,不结合就是空谈。很多清史学家不懂满语,大量文献用不上,这是国际学界质疑我们研究的一大原因。

赵阿平教授在三家子满族村对满语传承人调查满语
澎湃新闻:您研究满语满文四十年里,最困难的地方在哪里?
赵阿平:学通一种语言绝非易事。满语是历史语言,必须还原到清代语境,甚至追溯到女真语。我要求学生补修中国史、世界史,精通满族史、清史;反过来,做清史也需要懂满语满文。做田野调查同样难。1986年,我跟随刘景宪老师第一次去三家子村调查满语,一路上道路泥泞。村民很热情,必须和他们打成一片,同吃同住,人家喝酒你也得喝,我当时从没喝过酒,就是要让村民觉得你尊重人家。住百姓家,冬天炕热得坐不住,夏天冰凉,有时候电力不足,录音时断时续。现在的学生很难忍受当时的艰苦环境,以后恐怕做田野研究的人越来越少,相对愿意做文献调查研究的人会多些。
澎湃新闻:黑龙江大学满语专业招生和就业情况如何?
赵阿平:很多人不知道有这个专业。第一志愿选满语专业的学生极少,很多是调剂来的。这个专业的课程包括满语和语言学、历史学、文献学、人类学、民族学等,旨在培养高层次复合型人才。去年再次开始设本硕连读试验班,15到20名本科生里约一半可以连读;读博士、博士后,有在本校继续深造的,也有考入北大、中国社科院大学、中国人大、中央民大等高校的,但这些地方少有满语满文专业学科,可以在语言学、历史学、人类学等学科深造。就业方面,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满文部约20人,我们的本硕博毕业生占三分之一左右。但这类岗位有限,几年可能才招一两名,东三省的档案馆多年才招数名。毕业生也有进入高校、科研机构从事相关的教学科研工作的;不少毕业生考公务员或进入其他行业工作,基本没有不就业的,但做本专业的比例不高。人才培养出来怎么用到需要的地方,是个大问题。
澎湃新闻:作为冷门学科,你们获得的支持多吗?
赵阿平:作为特色学科,我们这个学科的国际合作、国家项目从未断过。各级主管领导及主管部门都很重视,经费不是大问题,关键是人才培养面临多种问题,主要是你想不想做,是不是真下功夫,是真做还是流于形式。我最担心有了钱成果出不来。田野调查难、学满语难,啃下这两块硬骨头才算进入这个领域。现在很多人愿意做文献,文献就在那里,借来就行,田野调查要吃很多苦。我带博士生二十多人,要求每人论文必须下功夫,不能东拼西凑。学术风气浮躁是整体问题,冷门学科受影响更大。但也有好处,我的学生能抄的东西很少,写出来就是你自己的成果。

赵阿平教授在学术会上做学术报告
减缓满语消亡的速度:“把该做的事做好,就不遗憾了”
澎湃新闻:国内需要整理、尚未翻译的满文文献档案大概有多少?存世量是什么情况?
赵阿平:太多了,满文档案文献资料浩如烟海,我们现在整理的只是九牛一毛。全国满文档案约300万件册,全世界约500万件册。大多数满文档案没有目录、没有标题,要由能看懂的人整理题录,才知道记的是什么内容。现在有两条路:培养人才整理翻译,或者机器译读。用计算机翻译,比较规范的满文档案约六七成能译出来,但大量档案是手写的,书写有草体的,难以识别。更有涉及文化意义的词,计算机是译不出来的,需要专业人才译读整理。翻译档案不是学两三年就能做的,要十年打底。比如清代的人名地名、相关制度等,不懂清史或满族史就难以译对,很多翻译的满文内容是废的、错的,有些内容需要与汉文相对应,还有些满文特有的内容,更需要专业基础才能破译。
澎湃新闻:研究满语满文的意义是什么?
赵阿平:满语满文是中华民族共同体中一个民族的语言文字,它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我国文化的多元一体。日常生活中,旗袍是满族服装和汉族服装结合改造来的,火锅、烧烤等饮食文化很多源于满族、蒙古族,其中还有满语专有词语。更重要的是满文文献。满语满文曾是清朝的“国语清文”,如对俄《尼布楚条约》最初只有满文、俄文文本,还有其他对各国相关外交条约,以满文与外文书写。相关研究对今天的外交、领土争议等问题具有重要意义。又比如黑龙江历史上的地震、水患等情况,满文档案都有当时的记载,利于当代参考,可以据此推算相关变化。
澎湃新闻:还有哪些重要满文文献?
赵阿平:《满文老档》《土尔扈特档》《黑龙江边疆治理档案》《中俄后续约章》《雍和宫满文档案》等,都具有重要价值,这些档案都为国家厘清历史疆界提供了直接的依据。
澎湃新闻:国际满学研究状况如何?中国的研究在世界上处于什么位置?
赵阿平:国外研究得很早,俄罗斯最早,日本1895年开始,法国、意大利、英国、德国、美国、韩国等国家都有相关学者研究。满俄、满英、满德、满日、满韩词典都有出版,新出的词典大多会送给我。中国的满学研究现在应该居于世界前列,这四十多年里,中国的研究成果比国外多。成果最多最好的时期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至本世纪初十几年,现在老学者逐渐退出,后继人才有些跟不上。近十年来,研究有点弱,研究者学历高了,很多是博士,但研究深度和能力不强。我早年写论文有时一个满文词要查两三天,下功夫深入分析探讨,写论文没有计算机,通宵写,一遍遍改。现在方法多,东拼西凑比较快。
澎湃新闻:对未来满学研究,您有什么建议?
赵阿平:满学研究非常重要,希望各级领导进一步重视,学者和后备人才苦下功夫,社会也多加关注。学科方向上,要走跨学科的路,不能单一学满语或单一学满族历史文化,要结合起来,才能真正学会满语、让它发挥作用。现在很多年轻人感兴趣,关键是怎么引导、怎么传授、教什么方法,以及如何在治学精神上影响他们——为什么做这个研究、怎么能做好、做好之后怎么提升。形势很好,但我希望切实来做,不走形式、不做表面文章。老师真正下功夫教,学生刻苦学习钻研,学成后和其他学科结合,解决疑难问题,包括民族关系、外交策略等问题。我们只能是尽力推迟满语消亡的时间,抢救记录好现存的满语并研究,加速开发整理研究满文文献。把当下该做的事做好,留给后人珍贵的民族文化遗产与研究基础,就不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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