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轩：倾听心理健康亲历者，让真实声音推动真正改变

每年10月10日是世界精神卫生日（又称心理健康日）。这一天让我们有机会重新思考，如何理解、讨论和回应心理健康课题。今年的主题是“倾听亲身经历：以真实的声音推动真正的改变”（Lived experiences heard: real voices, real change）。这个主题提醒我们，在推动心理健康工作时，应该重新思考：究竟是谁的经验和观点，在影响我们对心理健康的理解，以及所制定的应对方式？

这些年来，我们在推动心理健康对话方面已经取得相当大的进展。过去一些难以公开谈论的话题，如今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家庭、学校、职场和社区的日常对话中。大家对心理健康、职业倦怠、焦虑、抑郁和自我关怀等概念也越来越熟悉。与此同时，越来越多机构推出相关计划和资源，为有需要的人提供支持。

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进展。但当社会对心理健康有了更多认识，我们也应该进一步问一个问题：我们所提供的帮助，真的是当事人所需要的吗？

当谈到心理健康支援时，我们往往首先想到的是“能为他们做些什么”。我们设计计划、推出措施、提供资源、制定政策，出发点往往出于善意。但是否也认真询问过，这些计划所要帮助的人，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这正是“亲历经验”的重要性。

亲历经验所带来的视角，未必能够从课本、政策文件、研究报告或培训手册中找到。一个经历过焦虑的人，可能更了解为什么踏出求助的第一步如此困难；面对各种期待和压力的年轻人，可能感受到成年人没有察觉的挑战；经历职场倦怠的员工，可能最清楚为什么一些看起来很完善的员工身心健康计划，在实际工作中却未必能够发挥作用；长期陪伴亲人面对心理健康问题的照顾者，也可能发现既有支援体系中一些不容易被看见的缺口。

这些不应该只被视为一个个“个人故事”。亲历经验本身也是一种知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亲历经验应该取代专业知识。心理健康专业人员、教育工作者、社会服务人员、研究人员和政策制定者的专业知识和经验依然不可或缺。我们真正须要做的，是让不同的知识和观点能够结合起来。

专业知识可以告诉我们研究发现了什么、哪些介入方式可能有效，以及需要建立怎样的支援体系。亲历经验则让我们了解，当一个人真正进入这些体系，寻求帮助和接受服务时，他所经历的究竟是什么。前者提供研究证据和专业判断，后者让我们看见这些证据背后真实的人和真实的经历。

当两者能够结合，我们才更有机会建立不仅出于善意，而且真正切合需要、有意义的支援。

从“征询意见”走向“共同参与”

这对新加坡尤其重要。随着心理健康越来越成为社会关注的重要课题，我们在学校、职场、医疗机构和社区都看到更多相关措施。接下来，我们应该创造更多机会，让拥有亲历经验的人能够真正参与这些计划的设计和发展。

在学校，这意味着在制定学生心理健康计划时，让学生参与讨论，而不是由成年人单方面决定年轻人需要什么。学生面对的压力，未必完全是成年人所想象的。他们的观点可以帮助教育工作者更了解学生如何感受学校政策、各种期待和校园文化。

在职场，关注员工的心理健康也不应该只停留在举办健康活动或提供辅导服务。员工最了解自己的工作环境。他们对于工作量、职场关系、心理安全感、管理方式和组织文化的看法，都可以帮助企业找出真正须要改善的地方。有时候，影响员工心理健康的，并不是少了一项健康计划，而是每天的工作如何被安排，以及员工如何被对待。

在社区中，拥有亲历经验的人也可以成为倡导者、同侪支持者、志愿者和合作伙伴。一个曾经走过低谷的人，或许能够以不同于专业人员的方式，与正在经历类似困难的人建立联系。他们的经历可以让其他人知道，走出困境是可能的，而寻求帮助也不是什么需要感到羞耻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让亲历者参与，不能只是邀请他们在活动上分享一段感人的故事。分享故事当然有它的价值，尤其当这些故事能够减少社会污名化，并鼓励更多人主动求助。但真正有意义的参与，应该走得更远。

邀请一个人讲述自己的故事，与邀请他一起参与设计解决方案，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这是“征询意见”与“共同参与”的差别，也是“为他们做”与“和他们一起做”之间的差别。

当然，没有任何人能够代表所有面对心理健康挑战的人。每个人的亲历经验都不同。对一个人有效的方法，未必适用于另一个人。年龄、家庭环境、工作、文化以及不同的人生经历，都会影响一个人如何面对心理健康挑战，以及如何寻求帮助。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要让不同的声音参与其中。

对我而言，作为一名拥有亲历经验的人，今年的主题也有一层特别的意义。亲历经验不会让我成为别人生命旅程的专家，我的经历也不能代表其他人的经历。但这些经历确实改变我看待心理健康的方式，让我明白，一件从外面看来似乎很简单的事情，当你真正身处其中时，感受可能完全不同。它也让我体会到，我们认为一个人需要的，与他真正需要的，有时候存在很大的距离。因此，我相信亲历经验应该与专业知识并行，不应该凌驾于专业知识之上，也不应该被排除在专业知识之外。

或许，这正是今年世界精神卫生日最重要的提醒之一。我们不应该只从“脆弱”或“需要帮助”的角度，来看待面对心理健康挑战的人。他们同样拥有经验、能力、观点和知识，而这些都可以帮助我们改善现有的制度和支援体系。

随着新加坡继续加强心理健康方面的工作，让我们创造更多空间，让亲历经验与专业知识得到同等的尊重。

让我们不只是问：“我们可以为你做什么”，也问：“我们可以一起创造些什么”。因为真正的改变，不只是让一个人有机会发声，而是让他的声音能够真正参与塑造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

真实的声音，不应该只是启发改变，更应该成为创造改变的一部分。

作者是国际预防自杀协会新加坡国家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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