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鹏飞：西方宗教复苏会否昙花一现

教宗良十四世9月25日至28日对素有“教会的长女”之称的法国，进行18年来首次正式访问。巴黎协和广场至香榭丽舍大道的露天弥撒，估计吸引约70万人；9月25日晚在巴黎市郊圣但尼的法兰西体育场举行的青年祈祷会，共吸引8万名17岁至35岁的年轻人出席。这与2024年巴黎奥运会开幕式，被广泛解读为嘲讽基督教经典情节的《最后的晚餐》的表演场面，形成鲜明对比。尽管奥运主办方最后在舆论压力下道歉，但那次争议被一些人解读为法国激进世俗主义的集中表现。

良十四世在访问期间的发言主旨之一，似乎是试图调和法国宪法规定的世俗主义价值，和宗教信仰之间的紧张，把法国的自由、平等、博爱的国家理念，与基督教福音联系起来，并直接回应政教分离原则。他在爱丽舍宫会见法国总统马克龙、民政官方、公民社会及外交使团代表时说：“投身公共生活，按信仰所光照的良心行事的基督徒，不能被视为劝诱改宗者，也不能被视为对国家统一的威胁。真正的世俗性并不排斥宗教，反而能够把它当作一种教育资源予以重视。”他还说，法国的灵魂从基督教中汲取“精神、文化、思想、艺术与传教的才情”，至今仍向世界辐射。

经历法国大革命之后的反宗教世俗化的数百年洗礼，当下的法国似乎正萌发宗教信仰复苏的苗头。法国主教团的数据显示，2016年成人受洗约4124人，2026年升至1万3234人，10年间翻两倍以上，较上年增约28%；18岁至25岁成为成人慕道者中最大的群体，约42%，主要从2022年至2023年后开始加速，并非因为冠病疫情后的补受洗。朝圣人数也创新高。在成人及青少年慕道受洗人数上升的同时，2024年以来《圣经》的销量大增20%，有报道称近年年增速达约15%，全国每年约售出50万册。法国媒体称之为“圣经热”。面向年轻人的版本如漫画《圣经》的销量也增加。

但这些指向宗教复苏的迹象，或许只是部分真相。《圣经》销量增加，不等同于每天读经或祈祷的人相应增加；与法国儿童受洗人数下降幅度相比，成人受洗人数的上升并没能扭转天主教在法国萎缩的趋势。1960年代法国婴儿在出生三个月内受洗比率约93%，如今7岁前受洗比率已降至约20%以下。由于北非和中东移民大量涌入以及生育率差距，伊斯兰如今已经是法国第二大宗教。但这恐怕也是天主教作为一些法国人文化身份认同的政治手段，而出现复苏迹象的原因。

但政治动机无法真正解释和支撑信仰的复苏，法国主教团对慕道者的调查发现，法国人重新审视宗教信仰更多来自个人因素，约40%因疾病、丧亲等而对生命有危机感，约34%是对基督教义产生疑问而反思信仰，约32%是因为在生活中发生强烈的灵性体验。此外，个人主义与孤独感触发对社群和稳定性的需求；战争、人工智能与未来的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社交媒体面向年轻人的神父与福音内容等，都吸引人们回归宗教。与家庭传承方式的婴儿受洗相比，如今基于个人自主选择的信仰回归，或许更具生命力。类似现象也出现在其他欧洲国家和美国。

有舆论认为，西方历史自16世纪文艺复兴以来萌发的世俗化趋势——由关注上帝转为关注个人，对理性的日益重视，对中世纪遁世、节欲的价值观质疑——似乎在当下物质高度发达的时代，正走到一个时代关键节点。世俗化的除魅，虽然催生由理性推动的科学革命和工业革命，并随着西方殖民主义和资本主义，让全球物质文明出现史无前例的高速发展，但除魅也意味着人类世界观的扁平化，生命里必要的神圣性以及相应的道德感逐渐被抹平。

世俗化从上帝转为对个人的关注，在500年前不无进步意义，但无神的自由与个体的放纵只有一线之隔，走到极致往往容易出现自我中心乃至无视客观事实的自恋。当下发达社会普遍的权利意识膨胀，已经威胁到基本的文明秩序，与前一两代人相比，当下的人际互动与言行均呈现一种粗鄙甚至野蛮化的现象。荀子所谓“乱世之征：其服组，其容妇，其俗淫，其志利，其行杂，其声乐险，其文章匿而采，其养生无度，其送死瘠墨，贱礼义而贵勇力，贫则为盗，富则为贼。治世反是也”，描绘的或是这种乱象。

在这个意义上，西方社会如今萌芽的宗教复苏现象，或许能理解为一种对发展过度的物质生活的逆反。这背后或也存在自我救赎的动力。根据世界卫生组织2025年报告，全球大约每七人就有一人正患有精神障碍，总数超过10亿，焦虑和抑郁占大多数，女性整体高于男性，40岁至44岁患病率较高，20岁至29岁自2011年以来升幅最大。冠病疫情阻断措施导致的社交断裂，无法完全解释这一现象，当代人精神世界的荒芜，更可能是深层原因之一。

梵蒂冈公告说，良十四世法国牧灵访问的官方格言与核心主题是“为叫世界获得生命”（《若望福音》第6章第51节），法国民众的热情响应，说明世俗世界对精神生命重生的渴望。然而障碍和歧途无所不在，西方世俗精英如何看待宗教复苏，西方民众会否把回归信仰等同于排斥异教徒的文明战争，都会让美好愿望落空乃至适得其反。但愿有足够多善良的人奋斗不懈，共同结束乱世，迎来治世。

（作者是《联合早报》言论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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