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宗翰：谁来定义台海稳定？

台湾赖清德今年的双十演说，特别提到二战历史，强调不能扭曲历史、必须尊重台湾人民的权利。这番话显然有所指。两个多星期前，中国大陆国家主席中国元首访问华盛顿，与美国总统特朗普共同回顾二战期间的中美合作，也再次要求美方反对“台独”。

赖清德一方面宣称乐见北京与华府通过对话管理竞争，另一方面又担心北京借着改善对美关系，在台湾问题上取得更多主动权。香港《南华早报》星期一（10月12日）刊登的美国前副国务卿坎贝尔（Kurt Campbell）专访，恰好道出了其中的难题。

这名曾主导拜登政府印太政策的外交官认为，中美关系过去数十年的一项成就，是在台湾问题上精细而复杂地维持了和平稳定。尽管这套框架正面临军事及政治发展的考验，他仍相信维持现状符合所有相关方的最大利益，也主张美国延续“战略模糊、战术清晰”的政策。他还指出，台湾问题正在中美元首之间积极讨论。

在华府战略圈看来，台湾安全固然重要，但与北京维持沟通、避免台海擦枪走火，同样不可或缺。过去几十年，中美立场不同，仍设法维持彼此大致能够容忍的安排。如今双方都说希望稳定关系，问题是对“稳定”的理解未必相同。

中国元首9月访美时重申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北京近年也不断强调，台湾回归中国是二战胜利成果和战后国际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并援引《开罗宣言》《波茨坦公告》和联合国大会第2758号决议，支持其对台湾的主权主张。

这套论述并不新鲜，如今又有了新的外交用途。按照北京的说法，美国若要维护战后秩序、推动双边合作，就应该反对“台独”，慎重处理台湾问题。两岸问题也因此被置于维护国际秩序的框架中。

不过，华府对战后秩序另有自己的理解。美国长期认为，美国在印太的军事存在及同盟体系有助维护区域和平。特朗普与中国元首共同回顾二战合作，不代表两人在台湾问题上已有共识，更不能据此认定美国已作出让步。

但台北担心的，恐怕不是陆美谈论台湾这个举动本身，而是特朗普重视领袖外交，可能让原本由美国长期政策与制度支撑的承诺，越来越受到政治协商影响。

近期美国对台军售的进度引起关注。虽然没有充分证据显示特朗普已接受北京在军售方面的要求，但外界的猜测，反映台湾对美国承诺能否维持的不安。

坎贝尔也在专访中警告，美国若把对台军售当成中美关系中可以谈判的项目，将削弱多年来协助维持台海稳定的信誉。

陆美关系稳定，对台湾并非坏事。北京与华府若能保持军事沟通、减少误判，有助降低战争风险。然而，若华府为改善对华关系而减少安全支持，北京却继续对台施压，原本维持和平的威慑机制就可能松动。

赖清德在双十演说中谈二战历史，也有回应北京叙事的用意。

不过，台北要争夺历史解释权，仍绕不开自己的难题。二战期间与美国并肩作战的中国政府，是蒋介石领导的中华民国政府。赖清德强调历史不能扭曲，却因演说未充分提及民国政府领导抗战的角色，遭蓝营批评。

民进党政府的矛盾在于，它一方面反对北京以二战历史论证对台主权，另一方面却因强调台湾主体性，淡化当年由国民党执政的中华民国政府领导抗战的角色。在海峡另一端，北京则是以“中国”的名义顺理成章承接这段历史的解释权。

坎贝尔专访另一个值得留意的说法，是美国不可能遏制中国，必须积极与北京交往。但他也批评，特朗普花在巩固对华关系上的心力，比稳定与部分盟友和伙伴的关系还多。

坎贝尔的说法也显示，美国政策会随着白宫主人更替而调整，台北不能认定华府永远会按自己的期待处理两岸问题。

习特会后，台海看来仍维持着脆弱的平静。北京希望美国更明确约束“台独”，特朗普希望避免台湾问题妨碍中美合作，台北则盼望陆美关系和缓之余，自己的安全利益不会被放上谈判桌。

尽管坎贝尔相信，中美仍有能力维持台海和平。但过去行得通的安排，未必能原封不动地延续。对台北而言，当务之急或许是在陆美领导人频繁讨论台湾的同时，思考如何才能守住自己的发言权和安全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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