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朗·瓦尔卢泽：法国极右翼拥抱紧缩政策

洛朗·瓦尔卢泽：拥抱紧缩政策的法国极右翼

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领导人勒庞公布了一项以快速财政整固（通常被称为“紧缩政策”）为核心的经济纲领。此举不仅标志着她与本党过往立场的彻底决裂，也使她与欧洲右翼长期以来的趋势更紧密地保持一致。

国民联盟此举正值法国抗议活动愈演愈烈，而缺乏议会多数席位的本届政府，正在艰难推动预算案通过之际。目前，法国的公共债务额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GDP）的119%（英国和德国分别为102%和63%），预计今年财政赤字将达到GDP的5.4%，远高于欧盟的3%上限。为了在明年将赤字比率降至5%，法国政府已宣布要实施总额达540亿欧元（约777亿新元）且极不受民众欢迎的预算削减措施。

但勒庞还希望进一步紧缩。她提议法国通过将“黄金法则”写入宪法的方式，效仿德国的“债务刹车”（即对预算赤字规模施以法律限制）。关键是，此类宪法修正案必须经过全民公投批准。若要暂停该条款一年，须要得到60%的议会支持；若要再暂停一年则须再次举行全民公投。可见勒庞提出的，是一种民粹主义式的财政整固愿景。

勒庞不愿依赖通常的技术官僚模式，也就是把各类财政、法律或环境约束，嵌入一些难以更改的规则（如宪法条款或欧洲条约条款）中，而是希望让紧缩政策获得民主授权。希腊的紧缩政策是被“三驾马车”（欧盟委员会、欧洲中央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强加的，法国的紧缩政策则将由法国选民背书。

这种大胆的做法，蕴含一个存在于许多极右翼政党核心议程中的重大政治矛盾。为了兑现所承诺的开支节省目标，勒庞不仅须要削减移民相关开支（这在她的选民中很受欢迎），还必须削减养老金和医疗保健等福利开支（这些则不受欢迎）。

勒庞创造盈余的办法之一，是减少公务员数量。但国民联盟的选民主要来自农村、工人阶级和中下阶层地区，而这些地区的公共服务本已不堪重负。许多人依赖福利过活，还有人生活在护士、教师、法官和警察严重短缺的地区。这类选民通常会要求增加而非减少国家干预。

这种矛盾状况并非法国独有。整个欧洲的民族主义右翼，都在把加强国家干预的要求与财政紧缩结合在一起。国民联盟、德国选择党以及英国改革党或许在许多议题上存在深刻分歧，但在削减公共开支和控制政府债务的必要性上却趋于一致。

与此同时，勒庞一直谨慎地将自己与立场更为激进且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德国选择党区分开来。她不让国民联盟在欧洲议会中与选择党加入同一党团，而是向意大利总理梅洛尼靠拢；后者成功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更受尊重的新民族主义右翼阵营的一员。

这在法国也是个老生常谈的故事。曾与政治和经济激进主义联系在一起的极右翼势力，据称正变得更加温和，也更“负责任”。梅洛尼在一些事务上与欧盟合作，并推行审慎的经济政策，勒庞正试图将自己“梅洛尼化”。她在明年总统大选前的言论经过精心斟酌，以安抚中右翼选民。为了推销庞大的紧缩计划，她竟然搬出戴高乐这位法国20世纪最富传奇色彩的政治领袖来为自己背书。她甚至承诺将推行更为“建设性”的欧洲政策，正如戴高乐1958年重掌大权时所做的。

试图抹去反欧激进主义记忆

勒庞真正想要的，是将法国对欧盟预算的净贡献额减半。然而，她并未将这一立场包装成对欧洲的彻底否定，而是回归到1995年至2007年间，雅克·希拉克领导的中右翼政府时期的净贡献水平。她甚至提议将酒类和烟草产品的消费税税率与欧洲水平接轨，并将部分新增税收上交欧盟。

勒庞这种显而易见的转变之所以尤为引人注目，正因为它否定了她自己的过往政治立场。提及戴高乐曾是不可想象的，毕竟她的父亲让-马里·勒庞（Jean-Marie Le Pen）当年正是与反戴高乐主义者以及怀念维希傀儡政权的势力共同创立国民阵线。

勒庞还试图抹去关于自身反欧激进主义的记忆。就在10年前，她还在赞扬英国脱欧并思忖法国脱欧是否也具有吸引力，还曾在2017年总统竞选期间呼吁法国退出欧元区，结果却在关键的电视辩论中被马克龙羞辱一番。

她或许从这些经历中吸取了教训。她在最近阐述经济政策的演讲中，填充各种数据和技术细节。正当国民联盟因她的副手若尔丹·巴尔代拉（Jordan Bardella）被指发表反犹言论而深陷争议之际，她则着力塑造一种在财政上负责的形象。在抨击马克龙执政期间积累的巨额债务后，勒庞将自己塑造成财政纪律的捍卫者——这通常是古典自由主义者所倡导的立场。

但勒庞的纲领不仅仅是为了让国民联盟变得更受尊敬，同时也可能预示着欧洲极右翼正在发生的更广泛转变。过去几十年间，经济政策方面的政治分界相对清晰：中右翼和自由派政党捍卫财政纪律和市场导向型改革，左翼以及日益壮大的极右翼则要求加强社会保护和国家干预。随着一种新政治组合的出现，这种格局可能正在瓦解。民族主义、限制移民和加强边境管控，正与财政纪律及削减福利开支结合在一起。

如果这种组合得以确立，勒庞可能会代表一种民族主义与新自由主义的新结合，正如我在新作《自由、团结与共同体》（Liberty, Solidarity and Community）中所指出的，这种结合在世界各地正变得越来越流行。但由于极右翼政党的大部分选票，都来自那些受紧缩政策伤害最大的选民，她必须调和对国家保护的承诺与公共开支缩减现实之间的矛盾。能否在这两者之间实现微妙的平衡，不仅将决定她自己的政治前途，还会决定整个欧洲民族主义右翼阵营的未来。

作者Laurent Warlouzet是法国索邦大学历史学教授

英文原题：The French Far Right Embraces Auster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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