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四鸰：民主党赢了，但不是身份政治赢了

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结束后，社交媒体账号Buzzing Pop发布一张图片，庆祝同性恋男性、黑人女性、穆斯林、原住民女性、巴勒斯坦裔和拉丁裔候选人在选举中创造历史。这张图片得到大量转发，并引发这样一种解读：民主党此次胜利，再次证明身份政治的成功。但问题在于，这些候选人究竟是凭借自己的身份赢得选举，还是凭借政治能力、具体政策，以及对选民现实需求的回应？若是仅仅以身份定义他们的胜利，是否恰恰忽略他们最重要的品质，和这次选举最值得关注的问题？

如果仔细考察他们的政治经历和竞选主张，就会发现，他们并不是单纯依靠身份认同赢得选民，更多是凭借政治经验、具体政策和对地方问题的回应。若是将他们胜利的理由标记为某种身份，不仅低估他们的能力，更是误读选举和选民。

新墨西哥州的黛布·哈兰德（Deb Haaland）就是很好的例子。她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位当选州长的原住民女性，她曾担任联邦众议员，也是美国首位原住民内政部长，具有丰富的联邦行政经验。此次竞选，她关注的不仅是原住民权益，还有住房、医疗、教育和生活费。她提出提高最低工资、扩大劳动家庭税收抵免、限制利用算法联合抬高租金、增加住房供应，以及保护农村医疗服务等具体政策。新墨西哥州的原住民人口只是全州人口的一部分，哈兰德能够赢得全州选举，显然不能仅靠原住民选票，她须要争取不同种族、收入和政治立场的选民，证明自己有能力治理这个州。

同样，当选佐治亚州州长的基莎·兰斯·博顿斯（Keisha Lance Bottoms）并不是突然因为黑人女性身份而进入政治舞台。她曾担任亚特兰大市长，拥有城市治理经验。在密歇根州当选参议员的阿卜杜勒·赛义德（Abdul El-Sayed）也不仅是一位穆斯林候选人。他曾负责底特律的公共卫生工作，长期关注医疗保障、经济不平等和公共服务。

这些人首先具有政治履历和政策主张，他们的胜利不能被简化为某种身份的胜利。如果我们只用黑人、穆斯林、原住民或同性恋来介绍他们，实际上就把复杂的政治人物简化成几个身份标签，而忽略这些人最重要的品质：政治能力。他们的身份实际上是一把双刃剑，可以获得一部分选民支持，但同时也会失去一部分选民。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他们能否超越自身的身份界限，赢得更广泛的选民信任。

更有意思的是，这张图片为什么没有得克萨斯州的詹姆斯·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和堪萨斯州的亚当·汉密尔顿（Adam Hamilton）？塔拉里科在共和党长期占优势的得州击败州总检察长肯·帕克斯顿（Ken Paxton），成为自1988年以来首位赢得得州联邦参议员选举的民主党人。汉密尔顿则击败共和党现任参议员罗杰·马歇尔（Roger Marshall），实现民主党近一个世纪以来在堪萨斯州参议员选举中的首次胜利。

从政治意义来看，这两场胜利恐怕比许多传统民主党优势地区的胜利更关键。但如果要用图片解释民主党的胜利，为什么没有塔拉里科和汉密尔顿？难道因为他们是白人男性、基督徒，身份不够政治正确，他们的胜利就不能代表民主党的胜利？

这里并不是要贬低少数群体的历史性突破，而是要指出一种选择性的政治观察方式：当人们习惯于按照种族、性别、宗教和性取向排列政治人物时，那些缺乏鲜明身份象征的候选人，反而容易被忽略。更严重的是，这种观察方式把政治竞争变成不同身份群体之间的代表权竞争，忽略选民为什么改变选择，也忽略政治人物最重要的品质——政治能力。

民主党过去未能有效回应劳动阶层焦虑

过去10多年，民主党越来越依赖身份认同和文化议题组织政治动员，却未能充分回应劳动阶层的经济焦虑，是多年政治困境的重要原因之一。2016年和2024年特朗普两次赢得总统大选，已经向民主党发出警告。民主党的失败不能简单归结为选民突然变得保守或转向右翼民粹。经济不满、对政府的不信任以及对生活前景的焦虑，同样是重要原因。过度强调身份和文化议题，却未能有效回应经济问题，是民主党必须反思的缺陷。

2026年中期选举值得注意的变化，恰恰是部分民主党候选人重新重视经济和民生。

得州新当选州长吉娜·伊诺霍萨（Gina Hinojosa）具有拉丁裔背景，但她的竞选没有停留在身份代表权上，而是围绕公立学校经费、教育券政策、家庭生活费和州政府治理展开。她批评共和党政府的教育政策，并提出向居民发放一次性1500美元补助的方案。无论这一方案是否可行，它至少是在用具体的经济政策回应选民。俄亥俄州的谢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则长期支持工会、制造业和劳动者权益。他的政治形象并不建立在文化进步主义之上，而是强调工资、就业、产业政策和劳动者的经济安全。

这些候选人的政策并不完全相同，选民支持他们的原因也有差异。特朗普政府的经济表现、持续的生活费压力，以及选民对执政党的不满，是民主党获胜的重要背景。与此同时，一些地方民主党候选人也开始突破全国民主党建制派惯用的政治语言，通过经济政策、地方治理和公共服务，争取更广泛的选民。

警惕赞美背后隐藏的偏见

此外，这其中还涉及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多元与平等？反对歧视与强行制造平等，完全是两回事。真正的多元化，应当是在消除歧视、保障自由和平等机会之后，由社会自然形成的结果，而不是按照预设的种族、性别和身份比例，用行政手段强行安排。多元化的价值，不在于每一种身份都按照某种比例占据政治职位，而在于不同背景的人都能够自由参与公共生活，并凭借自己的能力和政策赢得公众支持。真正的进步不是强行安排出来的，而是在自由、平等和反歧视的社会环境中自然生发的。

如果这场选举首先庆祝的是黑人、穆斯林或同性恋的当选，而不是讨论他们的政治能力和具体政策，这种赞美背后其实隐藏着另一种偏见：仿佛他们最重要的成就不是自身的能力，不是赢得选民信任，而是他们所代表的身份群体终于获得政治职位。这实际上低估他们自身的政治能力，也误读选民的选择和选举的意义。

更大、更直接的危险在于，如果民主党再次把身份代表性当作衡量政治进步的主要标准，而不是认真考察候选人的政策、能力及争取不同阶层选民的可能性，不去反省过去多年的问题，依然沉迷于以身份代表性衡量政治进步，2028年总统大选会不会重蹈覆辙？过去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作者是旅居波士顿的自由撰稿人

您查看的内容可能不完整，部分内容和推荐被拦截！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使用自带浏览器后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