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谈福田康夫如何推动建设性中美日关系

日本前首相福田康夫逝世，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向他的亲属致唁电，对福田功绩表示高度赞赏。中国最高领导人对外国政要逝世致唁电的情况很少见。美国驻日本大使馆发文赞赏他为美日关系作出的贡献。他的功绩证明，日本与中国深化和平友好关系，与发展日美同盟完全可以并行不悖。鉴于当前中日关系因去年11月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国会发言而面临极为严重的困难，追思福田更显重要。

2005年11月，时任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在同美国总统小布什会谈后的记者会上曾说：日美关系越是好，日本越能同中国、韩国、亚洲以及世界其他国家建立起良好关系。然而，他连续参拜靖国神社对中日关系造成极大冲击，证明日美同盟深化并不会自动带来中日关系稳定。2006年，执政不久的安倍晋三访问中国，双方达成建构战略互惠关系的政治共识，这可以看作是日本反省对美一边倒外交的体现。

但是，安倍第一任期也是日本价值观外交抬头的开始。2007年版的《外交蓝皮书》中，“自由与繁荣之弧”等关键词都有针对中国的意味。

2007年9月，安倍突然辞职，福田康夫继任日本首相。11月，福田访美提出“日美同盟与亚洲外交共鸣”的新外交理念。一个月后，福田访华，在北京大学做了题为《共创未来》的演讲，笔者当时已经从北大毕业，遗憾未能现场聆听，但后来北大师友告诉我此次演讲非常成功。他说“把日中两国联系在一起的不单是利益和利害关系”，还有相通的文化和价值。他进一步说“追求人权、法治、民主主义等普遍价值固然很重要，珍视这种深深扎根于日中两国的共同基础和价值观同样重要”。福田康夫还特意参观了孔子故乡曲阜，以显示他对日本与亚洲，特别是和中国之间的价值观相通性的认可。2007年12月20日，时任中国驻日大使崔天凯在日本记者俱乐部举行记者招待会，表示对中日关系表示充满信心。2008年版《外交蓝皮书》没有出现“自由与繁荣之弧”和“价值观外交”的字眼。

福田对华外交始终与推进亚洲一体化相伴而行。2007年12月1日，首届中日高层经济对话在北京举行。2008年4月，中日举行第一次中日湄公河区域政策对话，释放双方在地区发展相互合作而不是相互竞争的信号。2008年5月，时任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对日本进行国事访问，这是1998年以来中国最高领导人首次访日，双方签署《中日关于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的联合声明》，此次访问被称为“暖春之旅”。2008年5月，笔者在东京参加《日本经济新闻社》主办的“亚洲的未来”第十四届国际会议。此会期间，福田发表演讲提出要“将太平洋转变成为一个内海”的新概念，在未来30年里，随着人员和货物的频繁流通，太平洋将会变成像地中海一样的内海。他表示，亚洲已经成为世界历史的主角，随着环绕“内海”的所有国家之间紧密联系网络的建立，这个角色将会扩大和发展。为此，他提出五点承诺：坚定不移地支持亚细安共同体的实现；强化日美同盟，美国是亚洲—太平洋地区最重要的成员国之一；日本以一个“促进和平的国家”身份作出贡献；促进与加强亚太地区知识与代际交流；实现低碳亚洲。

1977年8月，福田康夫的父亲福田赳夫首相访问东南亚，在最后一站马尼拉发表了著名政策演讲，后来被历史学家称为“福田主义”，核心内容就是日本坚持做和平国家、促进亚洲地区融合的推动者。1978年，老福田首相任期内《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缔结，日本的对华和平友好外交和推动亚洲一体化相得益彰。

中日关系发展提升日本在中美日关系中的地位

正因为福田外交同时发展对美和对华关系，日本外交战略空间才得到拓展，这一点于2008年7月在日本北海道举行的八国集团同发展中国家领导人对话会议上体现得很明显。会议焦点是气候变化问题是否能够达成共识，当时美国总统小布什坚持对美国的要求必须要和对中国、印度的要求相同。正因为福田与中美都保持良好关系，峰会最终达成共识的最后文件，写入2050年温室气体排放减半的长期目标，没有中美的支持，这是不可想象的。也是在此会议期间，福田和小布什宣布将会参加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一个月后，美日领导人出现在京奥开幕式上。

回顾历史，每当中日关系发展良好的时候，也是日本在中美日关系中发挥更为建设性和更加重要作用的时候。1978年，正是在福田赳夫首相任期内，中日签署《和平友好条约》，进一步从法律上确定中日世代友好的基调。1979年1月29日至2月5日，邓小平应卡特总统的邀请对美进行正式友好访问。2月6日至8日，在访美归国途中邓小平访问日本，他向日本首相大平正芳通报访美情况。同样，2019年日本主办二十国集团峰会期间，中日原则上达成中国领导人对日本国事访问的共识，当时安倍晋三首相同时与中美两国都保持较好关系。

福田的平衡外交使他在中美以及亚洲地区都拥有超凡的人际网络，这也让他在关系发生危机时，发挥扮演沟通桥梁的不可取代作用。2012年底第二次执政的安倍政权初期，对华关系采取强硬立场，特别是2013年安倍参拜靖国神社后，中日关系再次陷入恢复邦交以来的谷底。2014年，据报道福田康夫多次在台面下发挥战略沟通的关键作用，可以说从某种意义上，扮演类似于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对于稳定中美关系的作用。2014年9月25日，福田康夫在参加驻日大使程永华举办的中国国庆招待会上直言，安倍首相提出积极的和平主义，但现在的中日关系是令人羞愧的。

温故而知新，福田康夫的功绩之所以被各国高度评价，不仅在于他始终坚持中日友好，也因为他继承其父福田赳夫的融入亚洲、拥抱世界的胸襟，发展健康的中美日关系。一个建设性的中美日关系也拓展日本自身的战略空间。

作者是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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